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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刚:助贷新规一周年,行业出清与模式重构

2026-09-24 · jiebianyou.com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印发的《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金规〔2025〕9号,即市场所称“助贷新规”),于2025 年10月1日正式落地施行,至今已近一周年。 作为互联网信贷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监管文件,新规并非简单限制行业发展,其核心是厘清银行、助贷平台、增信机构之间的权责边界,压实持牌金融机构风险管理主体责任,推动助贷行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印发的《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金规〔2025〕9号,即市场所称“助贷新规”),于2025 年10月1日正式落地施行,至今已近一周年。

作为互联网信贷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监管文件,新规并非简单限制行业发展,其核心是厘清银行、助贷平台、增信机构之间的权责边界,压实持牌金融机构风险管理主体责任,推动助贷行业从流量驱动的规模扩张,迈向风险可控、权责对等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新规实施以来,市场经历规模收缩、存量风险出清与商业模式重构,数字信贷逐步回归金融本源,但普惠可得性、机构能力迭代等现实考验依旧摆在眼前。

助贷模式的兴起,是数字经济下金融供给与市场需求相互适配的产物。传统银行在服务小微经营者、灵活就业群体以及大量长尾消费者时,长期面临信息获取不足、单户授信金额小、线下尽调成本高企等现实约束。互联网平台沉淀的用户行为数据、线上场景入口与数字化运营能力,恰好补足传统机构的短板,高效完成客户筛选、触达、授信辅助以及贷后管理。两类主体的协同,快速拓宽零售信贷服务边界,行业鼎盛时期,助贷撮合信贷规模达到数万亿元级别,成为不少中小金融机构做大零售资产的重要抓手。

高速扩张的同时,多重结构性矛盾持续累积。部分银行过度依赖第三方平台导流与风控输出,把授信尽调、风险识别、贷后管理等核心环节向外转移,形成“资金在银行、能力在平台、风险归属模糊”的困境,造成风险责任空转。联合贷、担保增信、会员服务、保险等各类收费相互嵌套,借款人综合融资成本透明度不足,部分产品实际年化成本游走在监管关注的临界区间。流量竞争之下,高频营销、激进授信盛行,放大多头借贷与过度负债;数据采集、共享边界模糊,个人信息保护压力持续凸显。

助贷新规正是对上述行业痛点的制度回应,监管逻辑由此前侧重鼓励创新,转向在规范前提下鼓励创新:技术服务可以外包,但信用风险管理的最终责任绝不能外包;市场化服务收费可以存在,但不能成为掩盖真实融资成本的工具;数字化能够提升业务效率,但不能替代持牌机构的审慎经营义务。新规没有否定助贷模式本身,而是重新划定合作底线,为数字信贷搭建权责清晰的运行框架。

新规落地以来,行业最直观的变化,是整体进入了主动缩表的调整周期。从上市头部助贷平台公开数据看,2026年以来机构发起贷款规模同比普遍下降两成左右,部分平台业务体量回落至高峰期的六至七成。需要注意的是,头部样本可能会低估行业调整深度,大量中小助贷机构收缩幅度更高,不少主体直接退出信贷撮合赛道,行业马太效应逐步加剧。

银行端同步收紧合作门槛,多家机构精简助贷合作白名单,部分区域性中小银行阶段性暂停新增助贷业务,仅维持存量业务自然到期结清。但规模收缩不等于行业走向衰退,本质是市场评价标尺发生切换。过去依靠补贴获客、宽松授信、循环续贷支撑的粗放增长模式已经难以为继,具备场景深耕、数据治理、风险建模、精细化贷后运营能力的机构,在市场出清后获得更大生存空间。

规则强化必然伴随阶段性转型阵痛。机构需要承担合作重谈判、系统改造、产品迭代、存量资产梳理等成本,短期业务下滑具备客观必然性。随着监管口径持续明晰,近期《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自律规范》等自律机制作为监管的有效补充,针对产品命名、营销表达、信息披露、投诉处置等实操问题形成细化指引,合规将从少数机构的额外负担,转变为全行业统一竞争底线。行业竞争重心随之转移:从比拼放款速度与流量规模,转向在可控风险前提下,以合理成本匹配用户真实信贷需求。

助贷新规落地后,行业的收缩调整也在宏观层面传导至居民信贷领域。结合人民银行 2026年8月末金融统计数据来看,前八个月人民币贷款增加10.44万亿元,同比少增,其中,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05万亿元,中长期贷款增加188亿元。住户短期贷款持续回落,直观体现出消费信贷、信用卡及小额循环贷款的供给端收缩与需求端走弱同步发生,叠加居民部门正处于资产负债表修复阶段,短期、高频、小额信贷的扩张自然受到明显约束。

规通过落实合作机构名单制管理、强化风险定价与融资收费披露、压实银行总行管理责任等监管要求,客观上压缩了部分依靠高频授信、补贴获客、多头导流形成的信贷供给。过去不少借款人借助多平台循环借贷催生的虚增信贷需求,随着银行授信更加审慎、合作渠道有序收缩被逐步挤出。这一方面有助于抑制居民过度负债,优化居民部门短期债务结构;另一方面也能够减少市场上通过服务费、会员费等包装掩盖真实融资成本的乱象,推动信贷定价更加透明。

需要强调的是,住户短期信贷走弱是多重因素共同造成的。居民收入预期、就业情况、消费意愿、地产市场变化,再加上信用卡业务本身趋向审慎,都会影响信贷数据,不能简单把信贷下行全部归因为助贷新规,更不能因此否定监管规范的意义。评价政策效果,不能纠结于信贷规模的短期涨跌,更要看实际结果:借款人融资成本有没有下降、信贷投诉是否减少、逾期风险是否得到控制、金融机构风险责任是否厘清,有真实需求的群体能不能正常拿到贷款。

拉长时间维度来看,行业整体缩表,并不等同于消费金融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减弱。如果银行与助贷平台顺势调整资源投向,将业务重心从同质化的高频小额现金贷,转向真实消费场景、个体工商户经营周转、产业链小微融资等方向,数字信贷依旧可以发挥降低信息不对称、提升金融服务效率的价值。而实现这一转变的核心前提,是信贷扩张必须牢牢锚定借款人真实还款能力,坚守定价透明、审慎风险管理的底层原则。

新规对中小银行的影响最为直接。一方面,部分中小银行过去借助互联网助贷快速获取跨区域零售资产,在客户触达、获客效率和资产规模方面形成了较强依赖;另一方面,其风控体系、数据治理和贷后管理能力未必与业务扩张速度匹配。新规实施后,助贷合作权限上收总行、合作机构实行白名单管理、风险管理责任进一步压实,促使中小银行重新审视“以外部流量换规模”的经营逻辑。

公开信息显示,助贷白名单披露已从个别机构探索转为行业性要求。2025年10月底,约120家金融机构已披露互联网助贷合作机构名单,涉及500余家科技公司。进入2026年后,多家银行继续压缩合作名单、收紧新增合作准入,部分区域性银行将助贷业务权限集中至总行管理,并对业务规模设置更严格的约束。这意味着,助贷合作不再是简单的业务部门选择,而是纳入全行风险偏好、资本约束和消费者保护框架的战略事项。

短期来看,合作渠道精简会使部分银行面临零售贷款增速放缓、客户获取成本上升和系统改造投入增加等压力。从42家A股上市银行2026年的中报来看,总体个人贷款余额较年初小幅下降,“强对公、弱零售”成为阶段性特征,多家上市城商行、农商行零售贷款出现不同程度的负增长。当然,也应当看到样本分化,部分深耕本地自营业务的银行保持零售正增长,上市银行表现不能完全代表全国县域中小银行全貌。

从长期看,新规的实施有助于纠正脱离属地客群和风险识别能力的资产扩张。特别是对资本实力、拨备水平和科技能力相对有限的中小银行而言,跨区域、高定价、高风险客群的快速扩张,往往会在经济周期变化时集中暴露资产质量压力。

未来,中小银行应坚持“自营为本、助贷为桥”。一是将助贷合作嵌入全行统一授信、风险计量和集中度管理体系,明确准入、定价、授信、贷后、催收、投诉处理和退出机制;二是建立合作机构动态评价机制,将客户投诉、数据合规、催收表现、欺诈风险和资产质量纳入持续考核;三是立足本地产业、社区居民和小微经营者,结合数字化工具打造具有属地特色的零售金融能力。助贷可以补充技术与场景,但不能替代银行自身的风险判断和客户经营能力。

对于助贷机构,新规带来的是一次彻底的商业模式重构。过去,流量导流是不少平台的核心竞争壁垒;新监管框架下,单纯流量已经无法构筑长期护城河,风险分担、风控输出、合规运营、客户服务的价值被重新定价。

2026年上半年,头部上市助贷机构的经营数据表明,监管调整已由合作准入和放款规模传导至收入与利润端。从头部机构数据来看,奇富科技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74.76亿元,同比下降24.5%;净利润12.81亿元,同比下降63.7%。乐信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64.96亿元,同比下降2.9%;净利润3.03亿元,同比下降67.8%。两家机构净利润降幅显著高于营收降幅,反映出行业在规模收缩之外,还面临获客成本、风险处置、合规改造以及收入确认方式调整等多重压力。

在资产端,截至2026年6月末,奇富科技、信也科技和乐信在贷余额分别为1075.62亿元、679亿元和937亿元,同比分别下降23.2%、12.4%和11.4%。在贷余额收缩与营收利润下行相互印证,说明资金方对合作规模、客群质量及风险分担安排的要求明显提高,过去依赖流量导入、高频授信和规模扩张的经营方式正在加快出清。

收入结构方面,监管对综合融资成本、收费透明度和风险责任的要求,压缩了部分导流、增信和贷后服务的收费空间。2026年第二季度,奇富科技导流服务费同比下降62.4%;乐信科技赋能服务收入同比下降43.0%,信贷撮合及服务费同比下降34.7%。这意味着,助贷机构的收入模式正从以促成放款规模为导向,转向与实际风险承担、贷款存续表现和持续服务价值相匹配。

面对生存环境变化,助贷行业分化出三条转型路径:一是轻量化纯技术输出,剥离兜底增信业务,向合作银行输出风控模型、运营系统、贷后管理工具,收取标准化技术服务费;二是探索均衡风险共担模式,摒弃平台无限兜底的旧机制,在监管框架内搭建风险收益匹配的银企合作关系,同时尊重银行自主风控的法定责任;三是深耕垂直细分场景,腰部机构跳出通用消费贷的流量红海,切入产业分期、小微经营贷等赛道,打造适配细分客群的专属风控体系。

但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径,银企合作逻辑都必须迭代更新:银行不再只是简单的资金供给方,平台也不能只充当导流工具。高质量合作,建立在风险收益匹配、数据边界清晰、客户权益责任明确的基础之上。未来行业领跑者,未必是放款规模最大的机构,而是实现技术、场景、风控、合规深度融合,能够和持牌金融机构形成长期协同价值的市场主体。

经过近一年的调整,助贷行业尚未抵达新的市场均衡,但调整方向已日渐清晰:互联网贷款正在由规模优先、流量优先转向合规优先、风险优先与消费者权益优先。监管的核心并非否定互联网助贷的技术价值,而是要求金融机构不能借助外部平台弱化自身应承担的审慎经营责任,平台也不能以技术服务之名规避风险、收费和数据合规约束。

未来一段时期,行业仍将面对几项现实挑战。其一,如何在防范多头借贷和过度负债的同时,保证新市民、个体工商户、低频信用客群等合理融资需求得到满足;其二,如何帮助中小银行补齐线上风控、数据治理和贷后运营能力,而非使其在合作收缩后简单退出数字零售市场;其三,如何进一步明确风险分担、收费边界、数据使用与跨区域展业等细则,降低市场主体因规则理解差异而产生的合规成本。

从政策层面看,后续监管可在坚持银行自主风控和风险责任不外包的基础上,持续完善合作机构评价、综合融资成本披露、贷后催收管理及个人信息保护的操作标准,并加强对“变相高息”“砍头息”“诱导借贷”“暴力催收”等行为的穿透式治理。行政监管、行业自律、机构内控与社会监督应形成合力,推动规则从原则性要求进一步转化为可检查、可执行、可追责的业务标准。

从市场层面看,助贷行业不会消失,但会加速分层。缺乏合规基础、依赖高风险客群和单一流量渠道的机构将逐步退出;具备真实场景、专业风控、透明收费、稳健贷后管理和长期合作能力的机构,则有望在出清后获得更高质量的发展。未来行业的衡量标准,不应只是促成贷款规模和增长速度,而应包括客户实际融资成本、资产质量、投诉率、数据安全水平、消费者保护成效及对普惠金融的真实贡献。

归根结底,金融的本质是风险定价与信用配置。技术能够提高获客、审批和服务效率,但不能改变风险必须被识别、承担和管理的基本规律。助贷新规实施一周年,是数字信贷回归金融本源的重要时间点。一个成熟的助贷生态,应当实现风险责任清晰、融资成本透明、数据使用合规、消费者权益充分保障,并在此基础上让数字技术真正服务于有真实需求、有偿还能力的金融消费者和小微经营主体。

(本文作者介绍:天府立言金融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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